周至禹:从韭菜馅饺子到卡夫卡

在阴暗窄小肮脏的小饭馆吃饺子,
手里拿着一本《从卡夫卡到昆德拉》,
在等着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翻看,
饭馆是一对安徽夫妇开的,小女儿是服务员。
寒冬的小饭馆,
没有暖气,
灯光在昏暗里
不胜寒冷地闪着微弱的光。
屋角的电视
呲呲拉拉地响着,
女歌手的形象
在屏幕上扭曲地闪烁,
小妞儿坐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等待着饺子煮熟端上来,
手里剥着一头蒜,
蒜是老蒜,
蒜皮坚定地附着在蒜瓣上,
仿佛是蒜瓣的皮肤。
有一个我不太喜欢的女作家说:
我所要做的事情就是
先把其中真实而富有意义的东西分辨出来,……
我最高兴的就是不要在虚构的东西里面工作,
而是在真实的事情里面发现它本身的意义。
现在,我企图在一头老蒜里发现生活的意义。
端上来的饺子冒着乳白的热气。
永远是猪肉韭菜馅,虽然饭馆还有扁豆、芹菜、白菜的,
但是为什么就只喜欢吃猪肉韭菜?
一个喜欢变成了习惯,就会排斥一切也许是好的东西。
只是按照习惯选择,
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也会坚持习惯,
放弃对别的事物的尝试。
大口地咬开一个饺子,热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然后再咬下一口蒜。
环顾四周,周围的桌子上,喝了酒的食客嘴里嚷嚷着,脸上溢出放光的红,
让人觉得生活是美好的,卡夫卡可以见鬼去。
老板娘仔细地数着收来的饭钱,然后小心地掖在衣兜里。
白白的饺子热气腾腾,模糊了眼前书上的字迹。
读有智慧的人的书,
是一种享受,
比吃猪肉韭菜馅饺子享受。
曾经,阅读对我来说不是一种消遣和享受,
阅读已成为严肃的甚至是痛苦的仪式。
事实上,
现在把这句话颠倒过来可能更符合实际,
阅读不再严肃痛苦,
只是消遣,
略胜于吃猪肉韭菜馅饺子,
即使是智慧的谈话,
是真诚的文字,
就像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读这样的文字,我在饺子的热气里寻找精神的着落,这不是非常可笑的吗?
这不是他妈的自我讽刺吗?电视上的女歌手忽然裂开了大嘴,似乎一下子可
以看到喉咙的深处,看嘴形,我知道她是在拉长着高八度音作最后的结尾。
我不禁笑了起来。垂下眼皮看看盘中的饺子,呃,这伤感、脆弱、混乱、粘糊、童贞的饺子,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欲望。
吃完了饺子,夹着书往家走。深暗的天上有两道灰白的云,低低的宽宽的浓
浓的,像是大火之后的烟雾弥漫,但是浓云之间的天空却是晴朗,可以看到
天空中闪烁的星星,虽然天空的颜色并不鲜艳,几乎算不上是清澈的夜空,
也许相似于卡夫卡《城堡》上空的夜色吧,可以放养一个刚吃过饺子的灵魂。

节选自《 精神的漫游——周至禹遐思随笔(版画插图版